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早就被奉为影史大师。《樱桃的滋味》拿了戛纳金棕榈，外界几乎把它捧成阿巴斯生涯最佳。可这部片子从诞生那天起，争议就没断过。当年首映，掌声里混着明显的嘘声，口碑两极分化得厉害，就连阿巴斯自己，也从没认过这份 “最佳” 的头衔。
美国著名影评人罗杰・伊伯特，当年直接给了一星。这和一大批夸它的人形成了明显对立。我当时翻到这段评价，一下子就被戳中了 ——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阿巴斯的这种 “慢”。
我反复看了《樱桃的滋味》，也对照着伊伯特的批评读了好几遍。越看越明白，争议的根源不是题材沉重，而是表达方式。
影片的故事特别简单。中年男人巴迪开着车在德黑兰郊外的荒地上绕来绕去，到处找人帮他完成一件事 —— 他要自杀。他提前挖好了坑，计划吃点药结束生命，只要求有人明早六点过去喊他一声。他回话，就把他拉出来；不回，就用土把他埋了。
他先搭了一个年轻军人，对方一听就吓跑了。又去问神学院的学生，被宗教规矩挡了回来。最后总算找到一个老标本制作师，他缺钱给儿子治病，答应了，但也一直劝巴迪活着有多好，问他 “你舍得放弃樱桃的滋味吗”。
阿巴斯用很慢的镜头讲完这件事。大量画面都是车在荒地上开，风景空旷，对话也长长的，很少出现两个人同框。到了后半段，甚至直接插入了摄制组的画面。
喜欢这部片子的人，都说这是阿巴斯独有的诗意，是在慢慢思考生死，观众要沉下心才能体会。可伊伯特的批评特别直接，他说整部片子看下来只觉得累、无聊，认为这种慢不是艺术，是 “摆出来的刻意”。
我自己刷这部片子的时候，也能理解两边的感受。伊伯特不是不尊重阿巴斯。在伊朗那种环境里，敢拍自杀这种题材，本身就很不容易，这份勇气谁都得承认。
但他的批评也有道理。巴迪为什么要自杀？影片从头到尾都没说清楚。角色动机模糊得厉害。前期那些模糊的暗示最后也没展开，很多对话都空泛得让人走神。我能看完八小时的《蒙古生活》，却对《樱桃的滋味》提不起劲 —— 因为《蒙古生活》的慢，藏着真实的生活细节，而《樱桃的滋味》的慢，更像是为了慢而慢，和主题没真正贴在一起。
最让伊伯特反感的，是片尾插入摄制组画面。他觉得这种手法很生硬，强行把观众拉回现实，提醒 “我在看电影”。好不容易建立的情绪，一下就断了。整部片子也变得冷冰冰，失去了该有的代入感。
这场争议，其实是 “艺术表达” 和 “观众感受” 的错位。阿巴斯的作品一向极简，喜欢用日常去折射大问题。这种风格让他很独特，但也让一部分人看不懂，也坐不住。
我能感觉到阿巴斯的想法，他想抛开戏剧化的套路，用最简单的镜头告诉观众 —— 生命值得珍惜，生活本身就很美好。可表达得太晦涩，观众很难走进故事，只觉得闷。
阿巴斯本人也很清醒，他从来没说过《樱桃的滋味》是自己最好的作品。他反而更看重早期那些贴近市井、记录生活的短片和纪实作品。这说明，一部作品的价值，不是靠一个奖项或某个人的评价能定死的。创作者想表达的，和观众能感受到的，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放在现在的创作环境里，这种争议依旧存在。有些创作者一味追求风格，故意堆慢镜头、空镜头，却忘了故事本身和情感传递。最后弄出来的东西，只让自己爽，远离观众，也失去了作品该有的力量。
《樱桃的滋味》当然有价值。它是阿巴斯的一次重要尝试，也是伊朗电影走向世界的关键作品。但它不是完美作品，更不是阿巴斯的巅峰。
看这部片子，不用把自己逼到非黑即白的角落。承认它的艺术尝试，也接受不同的批评声音，理解阿巴斯的坚持，也接受观众的真实感受，这样才算是真正尊重一部作品、尊重一个导演。
影史之所以有趣，就是因为这些争议。让每一部经典，在不同年代都能被读出不同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