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向荣的尸体是在山脚下被找到的。军装熨得平整，军帽戴得端正，手边放着一封沾了血的信，是留给李智信的。

她死之前去团部查了通讯记录，截了潘祖望跟副官的私信，把证据全攥在手里才去找他对质。潘祖望正在擦枪，抬头笑了笑说军令就是这么写的，你要是想去告随便你。她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身走了。第二天出操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李智信攥着那封信去找潘祖望的时候，他正在喝庆功酒。看见李智信就笑，说向荣那丫头想不开，你别怪哥，我也是按军令办事。李智信把信甩到他脸上，他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嘴硬说没证据告不到他头上。

这场仗是李智信主动找潘祖望联手的。两个人从小吃一个娘的奶长大，潘祖望再怎么说也不会在战场上坑他。潘祖望接的军令是守侧翼阵地，扛不住可以撤到二线。等敌人调了重炮过来，他怕自己营折了影响升职，撤的时候故意没通知李智信的连队，也没通知邓向荣的排。李智信那边被敌人包了饺子，邓向荣带人冲进去救，死了二十七个人才把他拽出来。

事后潘祖望在团部汇报说自己完全按军令办事，上级没罚他。李智信那会儿还帮着说话，说我哥肯定有难处，要是早通知我们也能跟着撤。邓向荣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没说话。

她回去之后天天做噩梦，梦见死去的兄弟找她要说法。后来她去团部查通讯记录，才知道潘祖望撤的时候根本来不及通知，是故意绕开他们，拿他们的队伍当挡箭牌，好让自己营的损失降到最低。

邓向荣从小在邓家长大，活得小心翼翼。她嫁进潘家的时候就知道这桩婚事不纯粹，邓向群逃婚，她替妹妹嫁过去，与其说为了家族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出路。婚后她学会在太太圈里左右逢源，在潘祖望面前低眉顺眼，把委屈全咽下去。她以为嫁了人就有了依靠，到最后发现她依靠的人为了升职可以拿她兄弟的命去换。

遗书里她把所有事情写得清清楚楚。李智信看完之后没闹，转身走了。后来上级下来查阵地失守的事，潘祖望还想着托人找李智信求情，毕竟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李智信递上去的，是邓向荣死之前交给他的那些证据。潘祖望的私信、掐断的通讯记录，他憋了这么多天，就是不想让潘祖望再拿军令当幌子躲过去。

李智信后来挨了七次枪子，在枪托上刻下九道痕，一步步从那个被兄弟坑了的愣头青走到能扛着整支部队往前走的将军。那杆枪现在摆在红安革命博物馆里，九道刻痕还在。

邓向荣死之前整理军装，手冻得裂了口子，扣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这辈子一直在替别人活，最后那一步终于替自己走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