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电影《后室》将那个只有黄色墙纸、嗡嗡作响的荧光灯和无限延伸的走廊搬上银幕,宣告这一恐惧文化正式完成了从互联网迷因到主流叙事的登陆。这部电影以不到1000万美元的预算撬动了全球超过3亿的票房,其中18到24岁的年轻观众占比高达44%。

这一切的源头,可以追溯到2019年4chan论坛上一张空荡黄色房间的照片。一位匿名用户配文写道,如果不小心卡出现实,就会掉进后室,那里只有潮湿发霉的旧地毯气味、令人发狂的单调黄色,以及大约六亿平方英里的随机分割空房间。这张图片和这段文字,开启了一场全球性的、由网友共同书写的数字神话构建。无数网民在各大社区进行二次创作,设计层级、创造怪物、编写生存指南,最终拼凑出一个庞大的“后室”宇宙。
与传统恐怖片不同,《后室》的恐惧并不来源于具体的怪物或外来的异常物。传统恐怖往往建立在“我”与“它”的对立上,怪物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闯入安全的生活。而《后室》呈现的是一个纯粹的、被剥离了所有具体功能的阈限空间。它引发的恐惧是存在性的,是一种无他者的不安。
这种恐惧的空间载体,非常接近人类学家马克·奥热所说的“非地点”——一个不具归属感、没有人际关系亦非历史性的空间。走廊、楼梯间、午夜加油站、空无一人的候车室,这些原本用于连接和通过的空间,当它们被无限复制和扩大,本应到达某处的目的被永久滞后时,就产生了巨大的荒诞感和焦虑。后室中这种状态性的恐怖,精准地对应了现代人普遍感到的困于系统、困于重复生活、困于看不到尽头的单调日常的被困感。

电影版《后室》进一步拓展了这种心理层面的压抑。影片中的后室像是一个活体,会不断复制闯入者内心最挣扎、最难以释怀的人性切面。男主角克拉克在现实中是一个失败的建筑师,婚姻破裂,生活一团糟。当他误入后室,他手握逃生机会,却沉溺于虚幻,妄图在幻境中和另一个自己共存,最终被执念裹挟吞噬。另一位角色玛丽虽然顺利回到现实生活,但后室唯独复刻了她接受审讯时满是戒备与愧疚的片段。肉身的脱身无法斩断精神层面的绑定,哪怕物理上彻底逃离迷宫,不愿面对的人性切面依旧会被永久留存。
这种体验对于生活在21世纪的人而言并不陌生。现代城市中的大型商场、机场、写字楼,本身就是由无数重复空间组成的庞大迷宫。我们每天穿梭其中,却很少真正理解它们。标准化的走廊、复制粘贴般的办公区域、永远亮着的冷白色灯光,在《后室》中被放大并重新组合,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后室》的流行,映照出当下人们面对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时,既迷茫又难以寻找出口的复杂心态。很多人开始意识到,有些不舒服并不完全是个人的问题,而是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本身就藏着很多裂缝。旧地图不能用了,新地图又还没画出来,人只能卡在中间,在熟悉又陌生的走廊里继续往前走。

当世界不再把我们容纳进它合理的、温暖的梦境,我们便只能暴露在这样一个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故事发生的非场所里。而在《后室》中,我们集体地、疯狂地、徒劳而壮丽地自己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