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展映单元开票后热度很高。开售两小时内，《红玫瑰白玫瑰》《让子弹飞》和《都灵之马》就售罄了。贝拉·塔尔的《都灵之马》能和国民级经典一起快速售罄，让不少人觉得意外。这部电影是塔尔的封镜之作，他曾表示这部作品说完了自己所有想说的话。它没有复杂剧情，没有突出的人物形象，用极致的表现形式，把电影艺术的表达推到了新高度。抢票热潮体现了观众对这部极致艺术电影的认可。

很多观众通过尼采的一段往事了解《都灵之马》。尼采曾在都灵街头看到车夫鞭打老马，这位哲学家上前抱住马颈痛哭。之后尼采陷入长期沉默疯癫，最后留下的话是“妈妈，我愚蠢”。塔尔将镜头重点放在老马身上，用“至于这匹马，我们一无所知”确定了电影的核心方向。这部电影聚焦沉默的生命，也是对电影艺术边界的大胆尝试。它是塔尔和长期合作伙伴克拉斯纳霍尔卡伊联手打造的最后一部作品。两人此前一直在探索唯物世界，这部作品用更极致的形式，为艺术电影的一种方法论画上句号。

《都灵之马》最受关注的地方，是对时间和表现形式的严格把控。影片全长146分钟，只有30个长镜头，平均每个镜头接近5分钟，是塔尔所有作品中镜头最长的一部。这些长镜头由摄影指导Fred Kelemen和德国斯坦尼康名手Tilman Büttner共同打造，包含30个运动镜头和1个静态镜头，直观展现了“反创世”的核心思路。塔尔曾分享过自己的创作理念，上帝用六天创造世界，他要把这些创造一一收回。影片中，第一天父亲发现自己听了多年的声音消失；第二天老马不肯拉车；第三天老马不吃不喝，吉普赛人来井边抢水并留下诅咒；第四天水井干涸；第五天满油的油灯点不着，阳光也消失；第六天没有风没有光，父女俩对着生土豆静坐。塔尔没有设计第七天的情节，用六天的世界崩塌，完成了对创世叙事的颠覆。

这种极致的表现形式，让《都灵之马》逼近了电影艺术的极限。影片有很多重复镜头，比如女儿帮右臂瘫痪的父亲穿衣、父女俩徒手吃土豆、打水喂马、劈柴生火。这些镜头的机位、景别和光线有细微变化，每一次重复都在深化生存本质。观众常会将这部电影和香特尔·阿克曼的《让娜·迪尔曼》放在一起看。阿克曼用固定机位展现女性主义视角，塔尔用流动的斯坦尼康镜头，让观众感受到角色的苦难和时间的厚重。影片的拍摄方式让观众直面生存困境。打水要真实从井里提起，穿衣要完整呈现手臂入袖、扣纽扣的过程，没有剪辑省略和叙事铺垫。观众能真切感受到角色的沉重和无力，这种观影体验是传统电影难以提供的。

不少人将《都灵之马》理解为极端虚无主义，塔尔对此有过回应。他表示有人看完电影后获得希望，变得更坚强，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希望观众能抵抗这部电影带来的冲击。这部电影用极致的形式，传递出对生存的坚守。土豆是生存的最低象征，从水煮到生涩，见证世界崩塌，也承载着朴素的生存信念。老马和父女的命运紧密相连，老马拒绝拉车、不吃不喝，是对压迫的反抗。父女俩日复一日重复劳作，是绝境中对生存本能的坚持。他们每天吃土豆、喂马、穿衣，这种沉默的坚持有着很强的力量。

《都灵之马》在北影节秒空，体现了影迷对经典作品的追捧，也暴露了当下艺术电影传播的难题。这类追求艺术极限的作品，难以被大众熟知，也难以通过常规渠道触达更多观众。抢票热潮源于作品的稀缺性，很多观众没法通过其他渠道看到这部电影的高清版本，也难在大银幕上感受长镜头带来的沉浸感。很多艺术电影都面临这样的问题，极致的艺术表达让普通观众难以接受，传播渠道不足也让这些作品无法走出小众圈层。
解决艺术电影传播难题，需要搭建更合理的传播和呈现渠道，坚守作品的艺术本质。北影节可以适当增加小众艺术电影的放映场次，采用分时段、多影院同步放映的方式缓解抢票压力。北影节还可以和流媒体平台合作，推出艺术电影专区，保留影片的完整版本和视听效果，让无法到现场的观众也能观看。创作者可以在艺术表达和观众接受度之间找到平衡，用更易共情的细节让观众更容易理解作品。观众可以以包容的心态观看这类作品，感受电影艺术的本真。

《都灵之马》用完美的形式，探索了电影艺术的终极可能。多数影迷更偏爱塔尔的《撒旦探戈》，这并不影响《都灵之马》的地位。它证明了电影仅凭纯粹的形式和时间的力量，就能打动观众。北影节的秒空现象，是对这部作品的认可，也体现了观众对高质量艺术电影的需求。北影节能让更多这类作品被看见、被理解，这也是电影艺术不断发展的动力。

《都灵之马》的拍摄细节值得关注。影片看似采用自然光，实际屋内装了约30盏小灯，由调光板控制，几乎全是人工布光。影片参考戏剧舞台的调度方式，视觉上借鉴了梵高的《吃土豆的人》。吉普赛人来访时，交给女儿一本克拉斯纳霍尔卡伊原创的书，塔尔称这本书为“反圣经”。女儿夜里会朗读这本书，用教会的语气说明上帝的缺席。水井枯竭后，父亲决定带女儿离开，两人把家当装上手推车，老马不肯拉车，只能由女儿推车前行。他们越过小丘后默默返回，这段情节凸显了生存困境。第五天傍晚阳光消失后，女儿多次尝试点燃油灯，满油的油灯无法燃烧，风也随之停止，寂静笼罩一切。第六天的画面最终渐入全黑，没有明确展现死亡，只有无尽的停滞。

法国哲学家朗西埃专门写过研究塔尔的著作。他在书中提到，塔尔的每一部作品，本质上都是同一部，都在讲述破碎的承诺和出发即回归的旅程。《都灵之马》作为封镜之作，也是塔尔艺术探索的一种呈现，形成了开放的闭环。塔尔用这部作品展现，那些沉默的生命，都有着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北影节的展映，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这部极致的艺术作品，也让更多人开始关注艺术电影的价值和传播困境。